为什么我们,会去搜索一个词的pinyin?聊聊“逐渐(zhú jiàn)”和我们被偷走的记忆
我在后台看到这个搜索词的时候,愣了神。这感觉,挺诡异的。就好像你看到一个人在网上问,“一加一等于几?”。你不会觉得他傻,你只会好奇,他到底经历了什么?
“逐渐”,zhú jiàn。多简单,多日常的一个词。它藏在我们的句子里,像是水泥里的沙子,不起眼,但又无处不在。我们用它来描述爱情的消退、野心的生长、鬓角的白发,还有……我们提笔忘字时,那种熟悉的无力感。
所以,当有人把这四个字母——zhú jiàn——单独拎出来,像是审视一件出土文物一样端详它的时候,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炸开了一大片记忆的烟花。
你还记得吗?小学一年级的那个夏天。
教室里,吊扇慢悠悠地转,割裂着午后黏稠的光。老师在黑板上写下b, p, m, f,用一根长长的竹制教鞭,一下一下,敲着我们朗读的节奏。那声音,清脆、干燥,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“z-h-u, zhu, 第二声,zhú。”
“j-i-an, jian, 第四声,jiàn。”
拼音,在那个时候,是什么?它像一根最初级的拐杖,领着我们蹒跚着,从混沌的口语世界,第一次窥见方块字那整齐、森严又充满魅力的殿堂。然后,在我们学会奔跑之后,这根拐杖就该被扔掉,不是吗?我们曾经都这么以为。
可谁能想到,几十年后,这根早已被我们遗忘在记忆角落的拐杖,竟然成了我们的义肢。而且,是一种我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已经深度植入的义肢。
我有个朋友,文笔极好,是个老派的文青。前阵子他给我手写了一封信,信不短,洋洋洒洒。可里面好几个字,都用拼音替代了。不是什么生僻字,就是“犹豫”的“豫”,“尴尬”的“尬”。他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、抱歉的笑脸。
我看着那几个突兀的字母,心里一点笑不出来。那感觉,就像在一幅精美绝伦的宋代山水画上,看到了一个二维码。刺眼,又充满了现代性的悲哀。
这就是“逐渐”的力量。
它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,把我们的记忆卷走。它是一场持续不断的、温水煮青蛙式的潮汐。每一次,我们打开手机,敲下“z-h-u-j-i-a-n”,那个叫“逐渐”的词语就乖巧地跳出来,排在第一个。我们选中它,发送,完成一次表达。
方便吗?太方便了。
高效吗?太高效了。
可就在这每一次的“选中”与“发送”之间,有什么东西,正从我们的指尖,从我们的大脑皮层,被悄悄地抽走。汉字那精妙的笔画、复杂的结构、承载了千年的形态之美,被简化成了一串冰冷的、毫无感情的拉丁字母组合。
我们逐渐失去了书写的能力。
不,更可怕的是,我们甚至逐渐失去了“回忆起如何书写”的能力。
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瞬间?
在会议室里,你想在白板上写下“战略部署”四个大字,手握着马克笔,悬在半空,脑子里却只有“zhan lue bu shu”这几个音节在回响。“部”和“署”的下半部分,纠缠成一团模糊的墨迹,你怎么也理不清。周围同事的目光,让你脸颊发烫。
或者,在给孩子辅导作业时,那个“巍峨”的“巍”,你明明认得,你也知道它的意思,可就是死活写不出来。你只能尴尬地掏出手机,打出拼音,然后照着屏幕上的那个字,一笔一画地,像个初学者一样,笨拙地临摹下来。
那一刻,你看着自己的孩子,他正在经历你早已忘却的那个夏天,在b-p-m-f的世界里探索。而你,一个成年人,却需要一个电子设备来给你“提词”。
这是怎样一种讽刺。
我们,这一代人,成了夹在中间的一代。我们拥有完整的、关于汉字书写的童年记忆,却又在中年,被pinyin输入法“格式化”了大脑的一部分硬盘。这种断裂感,这种文化上的“失忆”,是一种隐秘的痛。它不像失恋那么撕心裂肺,也不像失业那么现实残酷。它更像一种慢性的、无声的侵蚀。
它在“逐渐”发生。
所以,再回到那个最初的问题:为什么会有人搜“逐渐的拼音”?
或许,那是一个正在学习中文的外国人,他在“gradually”这个词和这两个汉字之间,搭建着属于他的桥梁。
或许,那是一个孩子,他的老师刚刚教过,他想确认自己有没有记错。
但,我更愿意相信,那是一个和我们一样的成年人。在某个需要写下“逐渐”二字的瞬间,他卡壳了。他拿起笔,又放下。他在大脑里搜寻那个字的形态,却只打捞起一串模糊的声音——zhú jiàn。
于是,他打开搜索框,带着一丝不确定,一丝羞赧,敲下了这几个字。
他不是在问一个问题。
他是在进行一次确认。确认自己那正在被“逐渐”掏空的记忆,还能否通过这根叫“拼音”的义肢,重新连接上那个美丽的、正在远去的、方块字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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