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我在城市里默念jingse,我究竟在渴望什么?
真的。就是那种,你坐在格子间里,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报表和邮件,窗外的天空是那种被切割得整整齐齐的,一块灰蒙蒙的豆腐块。然后,毫无征兆地,一个词的拼音就这么钻进了你的脑子。
jǐng sè。
景色。
不是汉字,就是这两个拼音,一遍又一遍地,在我的颅内循环播放。像一首单曲循环的,只有两个音节的歌。jǐng,第三声,一个短促的下沉再扬起,像投石入水,咚。sè,第四声,干脆利落的收尾,像光线被瞬间切断。
你有没有过这种体验?某个词语,脱离了它本身的意义,变成纯粹的声音,一种咒语。
我开始琢磨这个声音。jǐng,它带着一种硬度,一种轮廓感。像山峦的剪影,像礁石被海浪拍打。而sè,这个音节就柔软得多,它带着一种弥散开来的感觉。像大片的云,像晕染开的晚霞,像秋天森林里落叶的气味。
一个硬,一个软。一个骨架,一个血肉。拼在一起,就是“景色”。
这玩意儿真奇妙。
我们总说去看景色,去寻找景色。好像“景色”是一个实体,一个目的地,一个明码标价可以被消费的东西。我们在各种App上划过一张张被精修过的“景色”,给它们点赞,收藏,然后放进一个叫做“待打卡”的文件夹里,直到它积灰。那些“景色”,美则美矣,但总觉得……少了点什么。它们太完美,太标准,像塑料假花。
我记忆里的“景色”,从来都不是那样的。
我想起好多年前,有一次逃课,跟一个哥们儿骑着一辆破自行车,沿着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土路一直骑。夏天的午后,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。路两边是无边无际的玉米地,绿得发黑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,那声音盖过了一切。我们俩汗流浃背,渴得嗓子冒烟,最后在一个小卖部门口停下来,买了两瓶冰镇的、最便宜的汽水。拧开瓶盖,“呲”的一声,那个瞬间,我抬头看到远处地平线上,有一棵孤零零的,长得歪歪扭扭的树。
就是那棵树,那片玉米地,那阵风,和那口要命的汽水。
那就是我的“景色”。它不壮丽,不宏伟,甚至有点土气。但它活生生的,带着汗味和泥土的腥气,刻在了我的脑子里。它不是一张照片,它是一整个感官的集合。
我们是不是早就把“景色”这个词给用烂了,用得太轻飘飘,以至于它失去了原本该有的重量,那种能砸进心里,激起回响的重量?我们忙着去“打卡”,去用镜头复刻别人镜头里的画面,却忘了停下来,用自己的眼睛和身体去感受。
去感受那种,站在山顶,风灌满你衣袖,让你觉得自己渺小又自由的感觉。
去感受那种,走在深夜无人的老街,昏黄路灯把你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,空气里飘着附近大排档宵夜香气的感觉。
去感受那种,雨后清晨,推开窗,一股混着青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,每一片叶子上都挂着晶莹剔DE水珠,闪着光。
这些,算不算“景色”?
当然算。在我这里,它们比任何5A级景区都更值得被叫做“jingse”。
我关掉电脑上的报表。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楼下,一个外卖小哥的电动车停在路边,明黄色的头盔放在车座上,旁边一棵半死不活的行道树,漏下几片斑驳的光影,正好打在那个头盔上。一个清洁工阿姨,推着她的清洁车,慢悠悠地走过,车轮压过一小滩积水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这画面,乱糟糟的,充满了生活最原始的、未经修饰的质感。
我突然就懂了。
当我在这个水泥森林里,一遍遍默念“jǐng sè”的时候,我渴望的,可能不只是远方的山川湖海。我渴望的,是一种“在场感”。一种从麻木的日常里挣脱出来,重新连接世界的能力。我渴望用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,去观察,去聆听,去触摸,去嗅闻。
我渴望找回那种,能被一棵歪脖子树和一瓶冰汽水就轻易感动的,那个最初的自己。
“景色”不是一个名词,它应该是一个动词。一个需要你全身心投入进去,去完成的动作。它不在远方,它就在你每一次呼吸、每一次心跳、每一次抬眼的瞬间。
jǐng sè。
这两个音节,现在听起来,不再是咒语了。它像一个提醒,一个开关。提醒我,别忘了,这个世界,永远比你屏幕上的那个,要鲜活一百万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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