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读作jì的汉字,如何锁住我们的一生?聊聊“记”的拼音与记忆的囚笼
不是那种激起千层浪的巨石,也不是轻飘飘掠过水面的瓦片,都不是。它就是那么一块不大不小,有点分量的石头,“噗通”一声,直直地坠下去。声音短促,干脆,带着一种不可逆的决绝。然后,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,越来越淡,最终归于平静。可你知道,那块石头,它沉下去了,就在那儿了。
这就是“记”的拼音,jì,给我的全部感觉。
一个第四声的音节。在普通话的四声里,第四声最有力道,像是下命令,像是盖棺定论。你听,“去!”,“看!”,“是!”,都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。而“记”,jì,也是如此。它不是商量,不是请求,它是一个动作的完成时,一个事实的烙印。当你决定要“记”住什么的时候,就像在脑海里,用这枚叫做jì的印章,狠狠地盖了下去。
这个字也很有意思,拆开看,一个“言”,一个“己”。说给自己听的话。多私密,多孤独啊。记忆,归根结底,不就是一场自己与自己的漫长对话吗?那些早已消失在风中的言语,那些一去不返的人,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场景,都化作了说给自己听的喃喃自语,藏在脑子的沟壑里,一遍,又一遍。
有时候,我特别怕这个jì。
尤其是在深夜,万籁俱寂,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时。一些被我以为早就沉底的“石头”会自己浮上来。比如,很多年前一个夏天的午后,空气里全是暴雨将至的闷热气息,柏油路被晒得发软,我躲在屋檐下,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。我能清晰地“记”得那天的气味,那种混杂着泥土、青草和焦油的独特味道。我甚至能“记”得当时那件T恤衫贴在后背上,被汗水浸湿的黏腻感。
你看,多可怕。细节,是记忆最锋利的刀。它让你以为时间从未流逝,让你在某个瞬间,被一模一样的情绪再次击中,毫无防备。我们拼命地想要“记”住那些美好的,温暖的,甜蜜的片段,以为这样就能对抗时间的洪流。结果呢?结果是,那些我们试图忘记的,疼痛的,羞耻的,悔恨的碎片,也一并被这个jì,牢牢地钉在了原地。它们成了我们精神世界里的地缚灵。
汉语里发jì音的字,似乎都带着点这种“框定”和“周期”的意味。
比如,“纪律”的“纪”,是规矩,是束缚,把你圈在一个范围里。再比如,“季节”的“季”,是时间的轮回,春夏秋冬,周而复始,你逃不掉。还有,“忌讳”的“忌”,心上的一把刀,是恐惧,是底线,是你连触碰都不敢的边界。
我们的一生,好像就是被无数个这样的jì给定义了。我们被记忆(记忆)塑造,被纪律(纪)规训,被季节(季)裹挟,被禁忌(忌)限制。每一个jì,都是一道或深或浅的刻痕,最终,这些刻痕交织成了我们独一无二的生命图谱。
当然,也有挣扎。我们不甘心。
所以我们发明了“忘记”。“忘”这个字多好,死亡的心。一颗死了的心,就不会再感到疼痛,也不会再有所谓的“记”了。我们喝酒,我们旅行,我们投入到疯狂的工作里,我们认识新的人,我们做尽了一切,不过是想让那颗心,快点“死”掉。让那些沉在水底的石头,永远别再浮上来。
可这谈何容易。
写作,对我来说,就是一种和jì的共处方式。我不再执着于非要记住什么,或者非要忘记什么。我只是把它们“记录”下来。记录,又是jì。你看,逃不掉的。我把那些翻涌的情绪,那些模糊的面孔,那些尖锐的细节,都变成文字。文字是另一种形态的石头,但它不像记忆那么咄咄逼人。它静静地躺在纸上,或者屏幕里,你可以选择看,或者不看。它给了你一个喘息的空间,一种选择的权利。
它把那场自己与自己的私密对话,变成了一场可以公之于众的独白。当有人读到它,并说“嘿,我也有过这种感觉”时,那些沉在水底的孤独的石头,仿佛在一瞬间,和另一片水域里的另一块石头,产生了微弱的共鸣。那一刻,记忆的囚笼,似乎,好像,被打开了一丝缝隙。
所以,这个读作jì的音节,它既是我们的枷锁,也是我们的钥匙。它让我们成为我们自己,也让我们困于我们自己。下一次,当你念出这个音的时候,不妨也感受一下,那块石头沉入你心底的声音。
它在那里,不来,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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