Gǎotou这个拼音,怎么就敲开了我的记忆阀门?
卡住了。
真的,就这么卡住了。
我试了“gao tou”,输入法给我的是“高头大马”的“高头”。不对。我又试了“hao tou”,出来一堆莫名其妙的组合。那一刻,我的大脑里关于这个词的神经连接,就像一根被岁月磨损到几乎透明的旧麻绳,风一吹,就断了。
你说邪门不邪门。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词,一个我们认知里早就该固化成肌肉记忆的物件,它的拼音,我忘了。
没办法,只好求助搜索引擎。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敲下“镐头的拼音”这几个字,感觉像个刚学汉语的小学生。然后,答案弹了出来:gǎo tóu。
Gǎo,第三声。
脑子里“嗡”的一下,不是因为找到了答案,而是因为这个第三声。这个需要先把声音压下去,再顽强地抬起来的音调,像极了那个动作本身。你得先卯足了劲,身体微微下沉,然后用尽腰腹和手臂的力量,把那沉甸甸的铁家伙举过头顶,再猛地砸下去。gǎo——这个音节里,竟然藏着一股子力气,一股子跟土地、跟岩石死磕的劲儿。
这事儿就有意思了。
一个拼音,居然能有画面感。
我的思绪瞬间就不在我的书桌前了。我好像闻到了一股味道,是夏日午后暴雨来临前,那种翻新泥土混合着青草的腥气。我的眼前,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背影。可能是我爷爷,也可能是我外公,或者是小时候在村口看到的某个修路的沉默大叔。
那个背影,总是微躬着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、汗渍在背心上印出地图的旧T恤。他手里的那把镐头,才是真正的主角。木头柄子被手掌和汗水盘得油光锃亮,甚至有点包浆的意思,颜色深沉,像一块有年头的红木。而那铁质的镐头本身,一头尖,一头扁,带着与无数石头碰撞后留下的豁口和卷刃,它从不闪亮,永远是一副灰扑扑、饱经风霜的模样,像个不苟言笑的硬汉。
它不是摆在博物馆里供人欣赏的艺术品,它是纯粹的工具,是手臂的延伸,是意志的物化。它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:破碎。破碎坚硬的土块,破碎顽固的岩石,破碎一切阻挡在前方的障碍。
每一次挥舞,都是一场人与自然的角力。那高高举起的弧线,在空中凝固成一个充满力量感的瞬间,紧接着,就是“吭”的一声闷响。如果砸在泥里,声音是沉闷的,带着一种被吞噬的钝感;如果碰上石头,那声音就完全不同了,清脆又带着一丝金属的悲鸣,火星子一闪而没,像黑夜里划过的流星。
那声音,现在想起来,仿佛还能震动我的耳膜。
我们这一代人,或者说,像我这样在城市里长大,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,对“镐头”的认知,可能更多来自于游戏,来自于影视剧。它是一个符号,代表着“挖掘”“开采”或者“武器”。我们用鼠标点击它,用手柄操控它,它变得轻飘飘的,失去了它本该有的,那种坠手的分量。
但“gǎotou”这个拼音,尤其是那个gǎo的第三声,它像一把钥匙,或者说,它本身就是一把小小的镐头,一下子就凿开了我记忆里那层坚硬的、被现代生活磨平滑的地壳。它让我重新触摸到了那个物件的质感和重量。
我突然觉得,我们每个人心里,其实都藏着一把“gǎotou”。
写作者的镐头,是键盘。我们日复一日地敲击,试图在思想的荒原上,开凿出一条通往表达的道路,挖出那些深埋在潜意识里的、闪着光的“矿石”。有时候一整天颗粒无收,敲出来的都是废土;有时候一镐头下去,却能挖出意想不到的宝藏。
创业者的镐头,是他的商业计划书,是他一次次的尝试和试错。每一次被市场拒绝,每一次融资失败,都像是镐头砸在了坚不可摧的花岗岩上,震得自己虎口发麻,怀疑人生。但总有人,会选择换个角度,或者干脆用更笨的办法,一寸一寸地凿下去,直到看见希望的裂缝。
一个科研人员,他的镐头就是实验室里那些瓶瓶罐罐和精密仪器。一个母亲,她的镐头可能就是日复一日的耐心和爱。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去“开凿”生活。我们面对的,或许不是泥土和岩石,而是更无形、更坚固的东西:偏见、困境、瓶颈、日复一日的庸常。
而那个gǎo的第三声,那个先抑后扬的音调,不也正是这个过程的完美写照吗?
我们积蓄力量,我们陷入低谷,我们承受压力,然后,我们奋力向上,完成一次突破。每一次呼吸,每一次心跳,每一次从疲惫中重新站起,都是在为下一次“挥镐”做准备。
想到这里,我再看屏幕上那个“gǎo”字,忽然觉得它无比亲切,甚至有点神圣。它不再是一个冰冷的拼音符号,它是有温度的,有力量的,有故事的。它连接着土地与汗水,连接着过去与现在,连接着一个具体的物件和一种抽象的精神。
你看,一个简单的拼音查询,竟然能扯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。或许,这就是语言的魔力吧。每一个字,每一个音节背后,都可能是一个我们不曾探寻过的广阔世界。
下次,当你敲下某个词,不妨也停一下,咂摸咂摸它的发音,想想它背后的故事。说不定,你也会像我一样,用一把叫“拼音”的镐头,敲开一扇意想不到的大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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