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至今还记得那种感觉。

从“拼音依赖症”到汉字直觉:我的结束拼音血泪史,你未必没共鸣

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,身边总得有个大人虚扶着,或者,更形象点,像骑自行车时,后座上那双始终不肯松开的手。拼音,对我们这些半路出家学中文的“老外”来说,就是那双手,那根拐杖。它安全、可靠,在你舌头打结、脑袋发懵的时候,总能给你一个标准答案。

一开始,我爱死它了。真的。它像一座桥,把我从熟悉的ABC字母世界,渡到了那个神秘的方块字彼岸。a o e, b p m f,每一个音节都像救命稻草。看着那些印刷在汉字头顶上、小小的、卑微的字母,我心里就有底。不怕,不认识这个字没关系,我会“读”。

这种“会读”的幻觉,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。我甚至有点沾沾自喜。你看,我能读报纸了(带拼音的儿童版),我能唱歌了(KTV里每句歌词上面都有),我甚至能跟人发微信了(靠输入法联想)。我活在自己构建的拼音舒适区里,岁月静好。

直到有一天,我在上海一条不知名的小马路上,被一家面馆的招牌给彻底“破防”了。

那是个手写的木牌子,挂在门口,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。没有拼音。一个字母都没有。我站在那,像个文盲,一个彻头彻尾的文盲。我能感觉到老板娘从店里投来的、略带探究的目光。我猜她心里在想:这老外站这儿干嘛呢?是想吃饭还是想问路?

我盯着那几个字,大脑疯狂运转,试图从那些扭曲的笔画里,扒拉出一点点我认识的部首,一点点蛛丝马迹。但,没有。一片空白。那几个字,就那么静静地、带着一丝嘲讽地挂在那儿,仿佛在说:小子,离了拼音,你什么都不是。

那一刻的羞耻感,像一盆冷水,从头浇到脚。

我落荒而逃。

也就是从那天起,我下定决心,必须,立刻,马上——结束拼音。

这话说起来容易,真做起来,简直是一场炼狱般的戒断反应。我把手机和电脑的输入法设置成手写,卸载了所有带拼音标注的阅读APP,逼着自己去看那些光秃秃的、只有汉字的东西。网页、菜单、路牌、朋友发来的微信……

最初的一个星期,我的世界是“失声”的。我看着满屏幕的方块字,感觉自己得了一种叫“失读症”的怪病。明明有些字我确定我学过,背过,甚至亲手抄写过几十遍,可一旦它脱离了头顶上的拼音,就立刻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。我甚至会产生一种愤怒:你这个字,凭什么长得跟那个字那么像?!

那种挣扎,我不知道怎么形容。就像在深水里游泳,突然被人抽走了救生圈,你拼命划水,却一直在原地打转,嘴里呛满了苦涩的水。无数次,我差点就放弃了,想重新把拼音标注调出来。“就看一眼,看一眼这个字念什么就行”,心里的魔鬼这样引诱我。

但我忍住了。我像个偏执狂一样,遇到不认识的字,宁可用手写板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画出来查询,也绝不去看它的拼音。我开始强迫自己去“猜”,根据上下文,根据那个字长得“感觉”,去蒙它的读音和意思。

很痛苦。真的。效率低到令人发指。看一篇几百字的小短文,我可能要花上半个多小时,旁边摆着手机,查得不亦乐乎。

但奇迹,也就是在这样愚公移山般的“死磕”中,悄悄发生的。

大概是一个月后吧。我像往常一样在看一篇公众号文章,突然间,我意识到,我已经连续读完一整个自然段了。中间没有停顿,没有查字典。那些字,就像一个个训练有素的士兵,自动在我脑海里排好了队,它们的发音、它们的含义,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。

不是通过“字母-声音”的转换,而是“字形-意义”的直接连接。

那一瞬间,我感觉大脑里“咔”的一声,好像某个开关被打开了。汉字不再是一堆需要翻译的密码,它们活了过来。我开始能感受到“听”和“门”组合在一起,就是用耳朵在门边,那种会意的美。我能理解为什么“木”多了就成了“林”,再多就成了“森”。

汉字的世界,一个前所未有的、立体的新世界,向我敞开了大门。

从那以后,我的中文学习才算真正“上了道”。我开始能啃那些没有注音的“大部头”,能看懂电影里一闪而过的字幕,能欣赏书法里笔画的力道和美感。我发现,当我不再依赖拼音这个“翻译器”之后,我的语感,我的记忆力,我的阅读速度,都发生了质的飞跃。

现在回想起来,“结束拼音”这个过程,更像是一场成人礼。它逼着你走出舒适区,逼着你直面自己的软弱和不足,然后,在痛苦的挣扎中,淬炼出真正的能力。

当然,我并不是说拼音不好,或者要彻底忘掉它。不。它依然是极其重要的工具,在我打字的时候,在我学习新生词的时候,它无可替代。

但我们必须明白,它只是工具,是桥,是拐杖。我们的目标,是到达彼岸,是扔掉拐杖,独立行走。

如果你现在也正处在那个依赖拼音的阶段,别怕。去主动迎接那份“失语”的痛苦吧。去感受被汉字“羞辱”的挫败感吧。相信我,当你熬过那段最黑暗的时光,你会发现,一个更广阔、更深刻、更有魅力的中文世界,正在路的尽头,等着你。那感觉,棒极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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