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来也怪,那天下午,我对着电脑屏幕,就为了两个汉字的拼音,愣是卡住了。

你有多久没念对“gōu qú”了?别笑,它可能藏着你回不去的童年

“沟渠”。

这两个字,熟悉得就像我手背上的痣。但要我用输入法敲出来,指尖悬在键盘上,脑子里却一片混沌。是gou qu?还是gou ju?声调呢?是一声还是二声?那一刻的茫然,让我觉得有点荒诞。一个从小在田埂边长大的孩子,竟然忘记了自己童年“护城河”的名字该怎么念。

最后,还是求助了搜索框。当屏幕上清晰地跳出“gōu qú”这两个音节时,我长舒了一口气,随即又陷入了更深的沉默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拼音问题了。G-ō-u, Q-ú,这两个冰冷的、标准化的音节,像一把钥匙,却没能立刻打开记忆的门,反而像是在提醒我,那扇门已经锈迹斑斑,离我太远了。

那条沟渠啊,它哪是“gōu qú”这么简单平淡的两个音节就能概括的?

在我的记忆里,它是有生命的,是流动的,是充满气味的。它不是地图上的一条细线,也不是词典里的一个词条,它是我们那群野孩子整个夏天的宇宙中心。

春天,雨水刚过,沟渠里的水涨起来,浑浊的黄泥汤子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,咕噜咕噜地唱着歌。我们最大的乐趣,就是折一个纸船,小心翼翼地放下去,然后跟着它一路狂奔,看它是在哪个拐角搁了浅,还是被哪个漩涡吞了噬。那艘小小的纸船,承载的是我们关于远方最早的,也是最朴素的想象。

夏天,那可就是天堂了。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大地,大人们都在午睡,整个村子安静得只剩下蝉鸣。而我们,早就光着脚丫,卷着裤腿,一头扎进了沟渠的世界。水已经变得清浅,能看到水底滑溜溜的青苔和慢悠悠移动的小螺蛳。我们用罐头瓶子,屏息凝神地去捞水里那些黑乎乎、大脑袋的蝌蚪,还有那些反应迟钝的小鱼。偶尔,一只翠绿的豆娘会停在旁边的狗尾巴草上,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琉璃般的光。那时的我们,哪里需要什么昂贵的玩具,一根树枝,一个瓶子,一条沟渠,就能消磨掉一个又一个漫长又不知疲倦的下午。

沟渠的气味,我现在还记得。不是什么芬芳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独一无二的混合气息。有潮湿泥土的腥气,有水草腐烂后的一点点微臭,有野花的淡香,还有被太阳晒过后青草蒸腾出的味道。你把脸凑近水面,那股凉意混着这些味道,一下子就钻进你的鼻腔,那是城市里任何一家香水店都调配不出的,属于大地的、原始的味道。

它也是我们童年的边界线和冒险场。跳过沟渠,去另一边的田里偷一根还没熟的玉米,是我们最大胆的“犯罪行为”。失足掉进沟渠,摔一身泥,是我们英雄主义的代价,回去免不了被妈妈拧着耳朵一顿数落,但第二天,伤疤还没好,就又会出现在那片“战场”上。

可是现在呢?

我生活在一个被水泥包裹的城市里。这里的“沟渠”,是隐藏在马路下方的,冰冷、黑暗的下水道。我们看不见它,也闻不到它的气味。它高效、精准地排走我们制造的一切,沉默而无趣。孩子们在柔软的塑胶地上玩耍,他们的世界是安全的、干净的、被精心设计过的。他们认识无数个卡通人物的名字,却可能分不清麦苗和韭菜,更不会知道一条真正的、活着的沟渠里,藏着多少有趣的秘密。

当我终于在文档里敲下“gōu qú”这两个字时,我突然意识到,我忘掉的,根本不是它的拼音。

我忘掉的是赤脚踩在烂泥里那种软糯又冰凉的触感;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抓到一条小鱼时,心脏“怦怦”狂跳的喜悦;是傍晚时分,水渠里蛙声一片,头顶上星光闪烁的宁静。我忘掉的是一种与土地、与自然毫无隔阂的亲密。

“gōu qú”。

我试着慢慢地、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音。仿佛通过这个正确的发音,我能重新构建一条通往过去的隧道。声音在房间里回荡,可记忆里的蛙鸣、水声和夏日的蝉鸣,却再也回不来了。它们和那条早已被填平,或者已经干涸的沟渠一样,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回不去的童年里。

原来,有些东西,一旦变成了需要刻意回忆和搜索的“知识点”,它本身最鲜活的那部分生命力,也就随之消逝了。


已发布

分类

来自

标签:

评论

发表回复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