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时候会干点特别无聊的事。比如在深夜里,对着空白的搜索框,敲下“创伤的拼音”。

当‘创伤’只是拼音chuang shang时,你真的懂那道刻痕吗?

你说,这有什么好搜的?不就是 chuāng shāng 吗?小学一年级就该滚瓜烂熟的声母韵母,一声,平平的,像一条被拉到极致的弦。

但你真的,真的感受过这两个音节在你口腔里,在你胸腔里,共振出的那种重量吗?

chuāng。

这个音,念出来的时候,嘴唇要先微微撅起,像一个无声的亲吻,然后舌尖猛地发力,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匕首,刺破空气。ch-,带着一股决绝的、撕裂的气息。紧接着,是那个悠长的 -uāng。一个空旷的、带着回响的音。像一口深井,你把一块石头扔下去,听不见回声,只有那无尽的、被拉长的坠落感。

chuāng。像一扇窗,被人用石头“哐”地一下砸碎,玻璃四溅,冷风倒灌进来,整个房间的温度瞬间就变了。它是一个瞬间的动作,一个不可逆的开始。这个音节本身,就充满了画面感,一种破碎的、无法复原的画面感。

然后是,shāng。

如果说 chuāng 是那个砸碎窗户的瞬间,shāng 就是那之后,漫长得不见尽头的残局。sh-,这个音,气流从牙缝里丝丝地漏出去,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,也像一句说不出口的叹息。它没有 ch- 那么锐利,却更加绵长,更加磨人。它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沙沙声,像是伤口上撒了盐之后,那细微却持续不断的灼痛。

而后面的 -āng,和 chuāng 的韵母一样,又是那个空洞的回响。

chuāng shāng。

两个字,都是一声。平的。

你发现了吗?它不是那种大起大落的四声,不是愤怒的去声,不是疑惑的二声,也不是到底的仄声。它就是平的。像一条心电图的直线。没有起伏,没有波澜,就是那么直愣愣地,横亘在那里。

这,太像了。

真正的创伤,从来都不是戏剧里演的那样,每天哭天抢地,歇斯底里。更多的时候,它是一种“平”。一种把生活所有色彩都抽掉,只剩下黑白灰的“平”。一种你看到再好笑的笑话,嘴角也只是象征性地上扬一下的“平”。一种你遇到再大的喜事,内心也只是“哦”一声的“平”。

那种平,就像这两个一声的音节,构筑成一个无法逃离的、单调的背景音。它不是那种尖锐的、让你无法忍受的噪音,而更像是一台老旧空调外机,在你试图入睡时,固执地、不依不劳地、嗡嗡作响的低频噪音。你关不掉它,你只能,慢慢习惯它。

这还没完。

我们把这两个音节,还原成汉字看看。

“创”,左边一个“仓”,仓库的仓;右边一把“刂”,立刀旁。一把刀,劈开了一个仓库。我们的身体,我们的心,不就是一个个装满了记忆、情感、经历的仓库吗?那一刀下来,劈开的不仅是皮肉,更是那个储存着我们之所以为我们的“仓库”。里面的东西,有的被毁了,有的散落一地,再也装不回去了。

“伤”,左边一个“亻”,单人旁。这个好理解,这是关于“人”的事。一个活生生的人,站在这里。然后呢?然后就被伤害了。这个字的存在,本身就在提醒,这一切,都发生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,不是一个代号,不是一个统计数字。

所以你看,当我念出 chuāng shāng 这两个字的时候,我脑子里出现的,是一把刀劈开了一个人的仓库,然后这个人,就带着这个被劈开的、不断漏风的仓库,继续活下去。声音、形态、意象,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,形成一个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闭环。

我们总在谈论如何“走出”创伤。仿佛它是一个房间,我们可以找到门,走出去,然后把门关上。

但或许,它更像一种天气。一种笼罩在你头顶,久久不散的阴天。你没法走出天气,你只能学着在这种天气里,为自己打一把伞,或者干脆,就淋着雨,感受雨水的温度。告诉自己,没关系,下雨了而已。

而弄懂“创伤的拼音”,这个看似无比愚蠢的行为,对我来说,就像是学习辨认云层,感受风向。我开始理解,这个一直困扰我的东西,它是有形状的,有声音的,有结构的。它不是一个模糊的、不可名状的怪物。

我能念出它的声音,chuāng shāng。

我能写出它的样子,创伤。

我能拆解它的构成,刀、仓库、人。

当我能清晰地描述它,谈论它,甚至拿它的拼音开玩笑的时候,它好像,就不再那么面目可憎了。我从那个被它完全吞噬的人,变成了它的观察者,它的分析者。

这或许,就是一种开始。不是“走出”,而是“共存”。不是“战胜”,而是“和解”。

下一次,当你念起这两个字时,不妨也放慢一点,感受一下。感受那个破碎的 chuāng,和那个绵长的 shāng。感受那两条笔直的、固执的一声。

也许,你也会和我一样,从这最基础的音节里,找到一种全新的、审视自身伤痕的力量。它就在那里,不增不减,但你看向它的眼光,已经变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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