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以为忘了怎么写字?别傻了,你只是被《这里拼音》绑架了而已
就是那种,脑子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个词,一个句子,甚至是一段汹涌澎湃的内心独白,但当你的指尖捏住笔杆,准备把它落在纸上时……大脑,一片空白。那个字,那个熟悉的字,它的轮廓就在嘴边,在记忆的边缘疯狂试探,可你就是画不出它的骨架,填不上它的血肉。
然后呢?几乎是下意识的,你掏出手机,手指在冰冷的玻璃屏幕上飞速敲击,把那个盘旋在脑中的读音,那个拼音,噼里啪啦地打出来。屏幕上,那个让你百般纠结的汉字,就那么轻巧地、甚至带着点嘲讽意味地跳了出来。
就是这里,拼音。它成了我们的救世主,也成了我们的阿喀琉斯之踵。
说真的,我有时候会恍惚,我们这一代人,究竟是学会了汉字,还是只学会了怎么用拼音“召唤”汉字?
记忆被猛地拽回到二十多年前。那个闷热的午后,教室里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,空气里全是粉笔灰和劣质橡皮的味道。老师用一根长长的教鞭,指着黑板上红红绿绿的“ā á ǎ à”,一遍遍地带着我们扯着嗓子喊。那时候,拼音是什么?它就是个工具人,是个拐杖。老师说,学会了它,你们就能自己读课文了,就能认识好多好多的字。
它是一座桥,通向对岸那个真正瑰丽、神秘的汉字王国。我们当时的全部心思,都是想着如何尽快跑过这座桥,然后把它狠狠地甩在身后。谁能想到呢?二十多年后,我们不仅没离开这座桥,反倒是在桥上安了家,定居了。
数字时代来得太快,像一场不由分说的浪潮。当第一台电脑搬进家里,当第一部智能手机握在手上,拼音,这个我们曾经急于摆脱的“学前班工具”,摇身一变,成了开启新世界大门的唯一密码。五笔?那玩意儿太反人类了,得背字根,像练什么武林秘籍。手写?在那个小小的屏幕上戳来戳去,效率低得让人抓狂。
只有拼音,它完美地契合了我们的肌肉记忆和语言直觉。于是,我们用它聊天,用它写邮件,用它发微博,用它在网上跟人对线吵架。我们的思想,我们的情感,我们的一切表达,都必须先被翻译成一串拉丁字母,再由那个聪明的输入法算法,转换成方块字。
我们成了拼音的子民。
这个过程是如此的顺滑,如此的理所当然,以至于我们几乎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。直到某一天,当你需要手写一张贺卡,填写一份表格,或者只是想在笔记本上记下一闪而过的灵感时,那股熟悉的恐慌感,便会瞬间攫住你。
“那个‘尴尬’的‘尬’……里面是个‘九’还是个‘大’?”
“‘觊觎’这两个字,我靠,怎么写来着?”
“‘饕餮’……算了,我还是写‘爱吃’吧。”
这不再是个别现象,这几乎成了一种集体症候。我们并没有失去语言,恰恰相反,我们在网络上生产着海量的文字垃圾,我们是最高产的一代。但我们正在失去对文字最原始、最细微的掌控力。汉字,从一种需要我们一笔一画、用心构建的艺术品,退化成了一个个只需要我们“确认选择”的选项。
有时候看着我侄子,那个刚上小学的毛头小子,他玩平板比我还溜。他在屏幕上用拼音打字,组词造句,然后一脸得意地给我看。我问他:“你会写‘英雄’的‘英’吗?”他摇摇头,然后熟练地在平板上敲出“y-i-n-g”,指着屏幕上的第一个选项:“喏,这个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对他而言,拼音和汉字之间,似乎没有我们当年那种“桥梁”和“彼岸”的区隔。它们从一开始就是一体的,是绑定销售的。拼音不是拐杖,而是轮椅。有了轮椅,谁还需要费劲学走路呢?
我们被《这里拼音》的世界结结实实地绑架了。这个世界高效、便捷、充满了连接的可能性,但它也正在悄悄地磨平我们的另一项感官。那种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那种墨水在纤维间恰到好处的晕染,那种将一个抽象的念头,通过复杂的笔画结构,最终固化为实体形态的创造快感……这些,都在离我们远去。
我并不是要开历史的倒车,鼓吹所有人都应该抛弃键盘,回归刀耕火种式的书写。这不现实,也没必要。
我只是偶尔会在深夜里,关掉手机,铺开一张白纸,拧开一瓶墨水,尝试着去写几个字。写得很慢,很丑,甚至会写错。但就在那一笔一画的迟疑和摸索里,我仿佛能重新触摸到汉字的温度和灵魂。它不再是屏幕上那个冷冰冰的、可以被一键删除的符号,它是有生命的,有筋骨的,是沉淀了数千年文明的活化石。
或许,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场决裂,而是一种清醒。清醒地认识到,在我们敲击键盘,享受拼音带来的便利时,不要忘记,在那些字母背后,是一个怎样深邃而浩瀚的汉字宇宙。偶尔,试着离开这座桥,去对岸的王国里,亲手摸一摸那些砖瓦,感受一下它们的纹理和历史。
毕竟,被绑架久了,至少也得知晓一下,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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