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这么怪,脑子里毫无征兆地,蹦出了“jia-que-er”这三个音节。

为什么一声Jiaqueer,就能轻易击溃一个离家的人?

不是汉字,就是这串拼音,带着声调,在我的颅内一字一顿地弹跳。舌尖抵着上颚,然后轻轻一卷,那个“儿”化音,像一根小小的羽毛,挠得我心里又痒又空。

我敢说,很多不在北方生活的人,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这个词儿。他们会说麻雀,sparrow,或者直接指着说,“嘿,那儿有只鸟”。但“家雀儿”不一样。这三个字,尤其是那个“雀儿”的读音,本身就带着一种土生土长的亲昵,一种不登大雅之堂,却无比熨帖的归属感。

它一下就把我拽回去了。

拽回那个已经快要在记忆里褪色的小院儿。夏天,午后,太阳把水泥地晒得滚烫,知了声嘶力竭地喊,空气里都是一股子慵懒的、混着尘土和植物气息的味道。这时候,最煞风景又最添生气的,就是那几只家雀儿。

它们一点都不好看,真的。灰扑扑,土了吧唧的,个头小小的,永远一副咋咋呼呼、没见过世面的样子。它们不像喜鹊,叫声能讨个彩头;也不像鸽子,有那么点和平的象征意义。家雀儿,它们就是最纯粹的市井小民,是鸟类里的“街溜子”。

它们会在我奶奶刚扫干净的院子里,旁若无人地蹦跶,歪着小脑袋,用贼溜溜的黑豆眼打量一切。你扔块馒头渣,它们“呼啦”一下全飞到墙头或者树杈上,隔着安全距离观察你,等你一转身,又“呼啦”一下飞下来,为了一丁点食物打得不可开交,叽叽喳喳,吵得人脑仁疼。

我爷爷管它们叫“小盗贼”。因为它们总能精准地找到纱窗的破洞,蹿进厨房,对着没盖严的米缸或者案板上的食物残渣,进行一番神不知鬼不觉的“扫荡”。然后留下几颗小小的鸟粪作为“到此一游”的证据,等你发现时,它们早就在窗外的电线杆上,梳理着羽毛,仿佛一切与它无关。

可就是这么一群不起眼、甚至有点讨人嫌的小东西,却被冠以“家”的名号。

现在想来,这真是我们中国人骨子里的一种温情。因为它们离人最近,它们不惧怕屋檐下的烟火气,它们把巢筑在人类的屋檐下、墙洞里,日复一日地分享着同一片天空和同一个院落的四季。它们的存在,就像街坊邻居一样,你可能跟他们不熟,甚至偶尔还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,但他们就在那儿,构成了你生活环境里一个稳定不变的背景音。

它们是那种你根本不会特意留意的存在,像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掉的叶子,像墙角边那块长着青苔的石头,它们就是背景本身,是生活那张巨大画布上,必不可少却又毫不抢眼的底色。

直到你离开了。

你搬进了窗明几净的高层公寓,双层隔音玻璃把外界的一切喧嚣都隔绝在外。阳台上可能也会有鸟来,是肥硕的、咕咕叫的鸽子,它们优雅,但疏离。你看着它们,脑子里冒出来的词是“pigeon”,是“鸽子”,是生物学分类上的一个名词。你绝不会叫它们“家鸽儿”。

因为你的家,已经没有了那个能让家雀儿筑巢的屋檐了。

于是,在某个安静的深夜,或者某个忙里偷闲的瞬间,当“jia-que-er”这个拼音毫无逻辑地跳出来时,它所唤醒的,根本就不只是一群鸟。

它唤醒的是房檐下挂着的干辣椒和玉米,是冬天玻璃窗上哈出的白气,是奶奶揣着手、用浓重乡音喊我回家吃饭的吆喝,是爷爷坐在小马扎上,眯着眼看那群“小盗贼”偷食时,嘴角那一抹无奈又纵容的微笑。

它是一种声音的密码,直接绕过了我的大脑皮层,精准地戳中了心脏最柔软的那个地方。那个地方,存放着一个回不去的故乡。

原来,我们怀念的,从来不是那几只灰扑扑的小鸟。我们怀念的,是那个能被称之为“家”的地方,和那段因为有了它们叽叽喳喳的陪伴,而显得无比鲜活、无比真实的旧时光。一声“jiaqueer”,就是打开那段时光的钥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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