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以为“dà dī”只是拼音?不,那是我回不去的整个童年
就在刚才,我想给一个北方的朋友描述我小时候住的地方,手指在键盘上敲下“dadi”两个音节,屏幕上跳出来的第一个词组,就是“大堤”。
就这么两个字,dà,dī,一个四声,一个一声。干脆利落。
可我的心脏,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。就是那种,你走在路上,突然闻到一股很久没闻到过的、属于过去的独特气味,然后一瞬间,时空错乱,天旋地转。
对我来说,“dà dī”这两个音节,从来就不是什么冷冰冰的拼音符号。它是一个开关,一个能瞬间启动我全部感官记忆的,该死的开关。
你问我大堤是什么?
在字典里,它是一道防水的屏障,是人类智慧的结晶,是抵御洪水的坚实臂膀。但在我的记忆里,它不是。它是我童年世界里,唯一一条通往天边的路。
真的,就是那种感觉。
我们家就在堤脚下。每天推开门,一抬头,就是那道巨大、沉默、向两边无限延伸的绿色斜坡。那绿色,不是城市公园里草坪那种精心修剪的、讨好人的绿。不。那是野草疯长,绿得蛮不讲理,绿得肆无忌惮,里面混着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野花,还有嗡嗡作响的蜜蜂和肥硕的蚱蜢。
风很大。真的很大。
一年四季,大堤上的风就没停过。春天,风里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油菜花的甜香;夏天,风是热的,黏稠的,裹挟着河水的腥气和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沙土味,吹在裸露的皮肤上,像砂纸在打磨;秋天,风变得干燥,能把人的头发吹得像一蓬枯草,但空气里有成熟稻谷的味道;冬天,那就更别提了,风像刀子,从骨头缝里刮过去,堤上的草都枯黄了,整个世界一片肃杀。
我就是在这样的风里长大的。
小时候,大堤就是我的游乐场。
放学后,书包一扔,就往堤上疯跑。从堤脚冲到堤顶,看谁用的时间最短。跑到顶上,气喘吁吁,心脏快要跳出喉咙,但你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你脚下。一边是整整齐齐的田埂、冒着炊烟的村庄,另一边,是浑浊而平静的江水,懒洋洋地流淌。远处,水天一色,偶尔有艘挖沙船像个笨重的甲壳虫一样缓缓爬过。
那种开阔,那种辽远,是现在挤在写字楼格子间里的我,再也体会不到的奢侈。
我们会把劣质的塑料风筝放到天上,线绷得紧紧的,感觉自己小小的手掌握住了风的力量。风筝飞得很高很高,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,好像再用点力,就能扯下一小片云彩。
我们会在堤坡上打滚,滚得一身草屑和泥土,回家免不了一顿骂。但那种晕眩的、和大地亲密接触的快乐,是现在任何VR体验都给不了的。
我们会抓蟋蟀,会找一种叫“狗尾巴草”的植物编戒指,会躺在草地上看云,想象它们是各种怪兽和神仙。那时候的时间,流得很慢,很慢。一个下午,好像有一辈子那么长。
dà,是宏大,是广阔,是站在堤顶上感觉自己被天地拥抱的那个“大”。
dī,是踏实,是依靠,是无论我跑多远,一回头就能看见的那道坚实屏障的“堤”。
这两个音节组合在一起,对我来说,就是“安全感”和“自由”的同义词。
后来,我离开了家。去了很远的城市读书,工作,安家。
城市里没有大堤。只有高楼,高楼把天空切割成一块块不规则的几何图形。风被高楼挡住了,变得很小,很碎,不再有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。我习惯了地铁的轰鸣,习惯了键盘的敲击声,习惯了戴上耳机隔绝一切。
我很少再想起大堤。
直到某一次,在一个线上会议里,一个同事提到了一个叫“大堤村”的项目。他字正腔圆地念出“dà dī cūn”这三个字。
那一刻,我正在喝水,差点呛到。
那种混杂着泥土腥气、青草汁液和若有若无的水汽的味道,像一张无形的网,瞬间就把我从现在这个亮得晃眼的屏幕前,一把拖拽了回去。拖回那个穿着沾满泥巴的球鞋、在夕阳下奔跑的小男孩身边。
我才发现,我从来没有忘记。那些画面,那些声音,那些气味,它们不是消失了,只是被我埋在了记忆的最深处。它们成了我的一部分,成了我血液里的密码。
而“dà dī”这个拼音,就是解开密码的钥匙。
现在,当我再次敲下这两个音节,我看到的,不再是那两个孤零零的汉字。
我看到的是落日把江面染成金红色,我看到的是外公扛着锄头从堤上走下来的剪影,我看到的是我和小伙伴们追逐打闹时被拉得长长的影子,我看到的是那条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路,路的尽头,是模糊的、闪着光的、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。
所以,你看,“dà dī”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拼音呢?
它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,是一幅褪了色的画,是一个被时间封存的,关于风、关于奔跑、关于一个少年所有自由梦想的,旧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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