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悬在键盘上,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这两个字——麦秆。

别再只知道màigǎn这个拼音了!它是我回不去的金色童年

然后,几乎是下意识地,我在输入法里敲下了它的拼音:m-à-i-g-ǎ-n。

屏幕上,这六个冰冷的字母和两个音调符号,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那儿。màigǎn。它们组合在一起,发出一组清晰的音节,一个标准的、毫无感情的普通话读音。可我盯着它们,却觉得无比陌生,甚至有点滑稽。

这怎么可能呢?区区两个音节,怎么可能装得下我记忆里那整个翻涌着金色波浪的夏天?

màigǎn,对我来说,从来就不是一个词语,不是一个需要查阅拼音的知识点。它是一种气味。对,就是气味。是那种在盛夏的毒日头底下,被晒得滚烫、晒到焦脆的植物纤维,混合着泥土的尘埃,扑面而来的一种味道。你深深吸一口气,整个鼻腔,甚至喉咙,都会被那种干燥、粗粝又带着一丝丝甜腥的气息给占满。这种味道,现在的城市里,你闻不到。任何香薰、任何香水,都调配不出那种源自土地和阳光的、蛮横的芬芳。

它还是一种触感。你见过收割后的麦地吗?一望无际的麦茬,像给大地穿上了一件金色的刺猬软甲。我们这帮野孩子,最喜欢光着脚在上面疯跑,脚底板被扎得又疼又痒,却乐此不疲。捡起一根遗落的麦秆,它在你手里是那么轻,几乎没有重量,却又硬邦邦的,一折就断,发出“咔吧”一声脆响。那声音,清澈得像童年里的某声鸟鸣。我们用它来编小兔子、小蚂蚱,手艺好的女孩子能编出精致的小篮子。我手笨,最多就是把它含在嘴里,学着我爷爷的样子,假装在抽一杆旱烟,在夕阳下眯起眼睛,觉得自己像个了不起的大人。

当然,màigǎn更是一种声音。风吹过麦浪的声音,你听过吗?那不是温柔的“沙沙”声,不是的。当一整片成熟的麦子被风掠过时,那声音是“哗——”的一大片,像是海潮,是金色的海潮从地平线的一端,汹涌地推到另一端。在那片声音的海洋里,所有的烦恼,所有的小心思,好像都被淹没了。只剩下天地间那雄浑又宁静的交响。然后,在某个瞬间,风停了,世界骤然安静下来,只听得见几声藏在麦秆深处的蝈蝈在叫,那声音,又把寂静衬托得更深了。

màigǎn这个词,在我的字典里,还关联着一些具体的画面。比如我奶奶,她会把晒得干透的麦秆捆成一小捆一小捆,塞进灶膛里。火苗“呼”地一下窜起来,映红了她布满皱纹的脸。那火烧得极旺,又灭得极快,就像我们短暂又热烈的童年。再比如,那些被堆成小山一样的麦秆垛,是我们天然的游乐场。我们从上面打着滚摔下来,摔得满头满脸都是碎屑,痒得不行,却笑得震天响。那松软又扎人的怀抱,比现在任何高级的蹦床都要让人迷恋。

现在,我坐在明亮的写字楼里,吹着26度的恒温空调,敲下“màigǎn”这几个字母。我能精准地知道它的声母、韵母和声调,我能在任何场合正确地读出它的发音。可我却觉得,我好像把它弄丢了。

那个躺在麦秆垛上,看星星一直看到睡着的小男孩,哪儿去了?那个用麦秆的空心管去吹肥皂泡,吹出满院子七彩梦幻的小丫头,现在又在为什么事情烦恼?

我们学会了正确的拼音,却忘记了事物本身的样子。我们用标准化的符号去定义世界,却失去了对世界最本真的感知。màigǎn,这两个音节,像一个密码,当我念出它时,它会短暂地开启一扇通往过去的大门。我能看到门后那片金色的海洋,能闻到那股熟悉的阳光味道,能听到那震耳欲聋的风声。

但门,终究会关上。

而我,只能继续盯着屏幕上那六个孤独的字母,一遍又一遍地,在心里默念着那个,再也回不去的夏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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